雕版大师陈义时新收四徒
行拜师礼
2026年5月16日上午10时30分，南京十竹斋艺术生活馆内，一场郑重的拜师仪式正在举行。王园园、黄丹青、何珊、李曌四位女弟子，向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雕版印刷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陈义时呈拜师帖、行鞠躬礼、敬茶。陈义时谆谆告诫：“勤学苦练，薪火相传。”
此刻，父亲临终前的话再次在他耳畔响起：“你一定要把雕版印刷传承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回应：父亲，您的话我记住了，也做到了。
几代祖传，一刀一刻守匠心
“雕版印刷，我家是几代祖传。”陈义时的思绪，随着记者的提问沉入悠长的回忆。早在清光绪年间，陈义时的爷爷陈开良就开办了杭集镇最大规模的雕版印刷作坊，父亲陈正春接过衣钵成了技艺精湛的雕版师。
后来，现代印刷所兴起，手工雕版日渐式微。父亲带着一帮人，到金陵刻经处做了六七年，后又回到扬州。雕版面临失传的危机。幸而一个机遇出现了：扬州古旧书店重刻古旧书，旧版修补后，国家收购销售，反响很好。父亲便召集人手，成立了广陵古籍刻印社。那年陈义时13岁，跟着父亲当学徒。家中弟兄五个，唯有他对雕版上了心。
陈义时在雕版
热爱可抵岁月绵长
一个人，一把刀，一块版，一坐一整天。没有热爱，撑不过枯燥。写样、上浆、发刀、挑刀、修边………在陈义时看来，雕版印刷几十道工序讲究的都是手上慢功夫，其中蕴藏的灵气，正是雕版的精妙之所在。他修复了《礼记正义校勘记》、《欠伸稿》等大量濒临失传的古籍雕版。雕版技艺中有一门绝活——修补。有些字坏了，用古老的方法补好后，既不掉落，又与印刷浑然一体。这背后，是旁人看不见的手艺与心法。据介绍，光是刀法的“点”字，就有腰子点、瓜子点、兔眼点、站点、睡点、八字点之分。
精心设计，引女儿入行
雕版技艺本是不传外姓、传男不传女的。但时代变了。“让儿子来学，他不高兴。他要生活，选择做玉器，收入好得多。女儿也选了玉器。”陈义时沉吟，“可你总要把它传承下去啊。”几番思量，他暗下决心：让女儿学。
在女儿陈美琦的记忆里，父亲很孝顺。“爷爷临终前跟我爸说，你一定要把这门技艺传承下来。他从此就有了使命感和责任感。”小时候，家中长廊上总坐着一排徒弟，可那时的她对雕版毫无兴趣。
后来，印刷术对古籍的冲击越来越大，徒弟们纷纷改行。“但我父亲觉得，既然答应了爷爷，就得有人传承。他希望我们兄妹俩能回来。可我们得考虑生存啊。哥哥选了玉器，我也选了。那时候，我觉得继续传承雕版这件事没有意义。”
因身体原因，陈美琦偶然回家休养。正是这段时间，父亲用“战略性”的计划，把她引上了雕版这条路。
大半年里，她闲在家里。每次想帮忙洗碗扫地，父亲就说：“放着，让你妈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无用，活得没意思”。为了打发时间，她说：“爸，我跟你学吧。”
此前父亲做了兄妹俩无数次工作，都没说动。这次她一说，父亲立刻答：“好啊！”陈美琦愣住了，赶紧补了一句：“我是学着玩的，不是要入行，就是打发时间。您不能批评我，做得好可以表扬。”父亲连连应允：“好啊好啊，都行。”
“其实我父亲和我爷爷一样，是很严肃的人。对刻的东西要求极严，该是什么样就必须是什么样。可那段时间他对我的态度就是‘好，好，都好’。我后来才感觉上当了，被他骗进了这个行当。我还特意强调，等身体养好了，我还是回去做玉器。”
第二天，所有工具材料就整整齐齐摆在了她桌上。“我父亲做一把刀要好几天。整套工具第二天就出现，我这才意识到——他老早就准备好了，随时等着我回来。”
起初她只当是玩玩，父亲也不批评，天天回来表扬。“哎呀刻得不错！明天要是下刀收刀一样深，估计更好看。”第二天做完，晚上父亲一看：“哎呀，比昨天好看！”比她还惊喜。陈美琦心里美滋滋的：“乖，我这么聪明，这么厉害！”父亲接着说：“不光下刀收刀一样深，如果一样宽，刻出来多好……”就这样一天天被夸着，她对雕版渐渐有了兴趣。“天天被夸，这日子多美！”
后来开始刻字。父亲把字“伐”好，放在桌上。她还没听他讲过，到晚上就把一排字刻了出来。“我想，不得了，我基因里流淌的血液不得了！”其实，父亲还没来得及教，那字能好看吗？可他懂得——不能批评。
他只是说：“这一撇能像刀一样甩出去，字就好看了。”明天又说：“那一捺像个铁锹一样立在上面，很有力道。‘撇如刀，捺如锹’，字就漂亮了。”陈美琦被牵着鼻子走，却浑然不觉，自以为不得了。天天被表扬得开开心心，渐渐忘掉了回去做玉器的事。
等到她真正入了角色，父亲“突然要教育她了”。
传非遗，承家风
雕版父女
当头棒喝，端正态度
那天，陈美琦刻了一个草书。晚上父亲拿着版子看，她习惯性地等着表扬。可他沉默不语，沉着脸，没有表情，就这么看着。
“你什么意思？”她问。
“你看看这一笔，是不是刻得细掉了？”
“草书还好啊，这一笔本来就细呀。”
“你把原稿拿来——你有没有觉得，比你原稿更细？”
陈美琦不服气：“手工的东西有一点点偏差是正常的，不可能跟机器复制的一样。”
父亲回过头，问了一句：“你什么态度？”
她愣住了，赌气说：“我什么态度？我没什么态度！”两人各自回房。
第二天，她气得不起床。父亲已经上班去了。母亲过来找她——陈美琦后来知道，母亲是被父亲“教过”才来的。母亲说：“你还不起床呢，你爸一夜没睡。”
她愣住了：“就为那一笔？至于吗？”
“你爸说，你从此以后不可能再有进步。因为你的态度问题——你以为你已经到了顶峰，无人能比。可你见过前人刻得更好的吗？今天对一笔无所谓，明天就可能两笔无所谓，再往后，无所谓只会越来越多。你从此只会走下坡路，不可能再有进步。他不是气你那一笔没刻好，是气你的态度。”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美琦这才想起，父亲前一天问的“你什么态度”——原来根子在这里。
父亲回来后，她赶紧说：“好像那个刻得不怎么好。”
父亲低头一看，笑了。从此心照不宣：一个负责批评，一个负责挨批评。“从此再也听不到表扬了。天天回来，这个该怎样，那个该怎样。然后我就一直被‘骗’到现在，从未放弃。”
《唐诗三百首》
传承与创新，走进当代生活
那么，陈美琦如今刻得究竟如何？
趁女儿出去的工夫，陈义时忍不住猛夸，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在雕版上，现在基本没有人能超越她。她刻的很多画面相当细，有的细如发丝。有些书就要我女儿刻，别人刻的都不要。”说完哈哈大笑。
陈义时的代表作有《唐诗三百首》、《里堂道听录》、《绿杨笺谱》等，都是大部头。仅《里堂道听录》就有两千多块版子，他和徒弟们一起雕了大约二十年才完成。《唐诗三百首》用的是活字印刷，活字要求极高——印刷时的高低、排字，一丝一毫都不能大意。市场上没有这样完整的活字版本。雕版印刷，说到底是一件功夫活。
2022年，陈义时荣获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薪传奖”。该奖项由浙江省文化和旅游厅在第十四届浙江·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会期间颁发，旨在表彰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领域作出突出贡献的代表性传承人。说及此，陈义时依旧念着父亲的遗言：“我们家几代雕版，现在到你继承了，你一定要把雕版事业传承下去。从那时起，我一直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退休后，他又带了几十个徒弟，吃住都由自己负责。“不然传承就很困难。只要有年轻人愿意学，我们会想方设法让他传承。”
收徒首重人品。“我跟徒弟们讲过几个要求：一要吃苦，二要有悟性，要把手艺的精髓和全过程都学进去，才有可能传承。学不好、学几天就走，不如不来。”他叹口气，“现在收徒也难了。学几年出不来，没饭吃，就误了人家。”
走进当代人的生活，是一件困难的事。已历千年岁月的雕版印刷是全手工雕书，用的是野梨木、松烟墨、白宣纸，适合收藏。“藏一千年两千年，保存得好都没问题。可《论语》《孙子兵法》年轻人不看的。繁体字、文言文，小孩买了也读不懂，市场就很小。”现在，女儿她们搞了些创新——挂件、牌牌，做成文创产品，符合现代人的审美，也能有一些收入。北京、上海等经济发达的地方，销售好一些，私人藏家也不少，感兴趣的人正在多起来。
“我们一定要把雕版印刷传承下去，困难很多。”陈义时说，“也希望政府能支持一部分。好书复刻出来，但私人实力够不上——几十万的投资，经济上吃不消。政府支持一部分，自己再努努力，这条路才能走得更远。”
从父亲临终的嘱托，到女儿从“打发时间”到“薪火相传”；从“传男不传女”的古训，到女弟子们郑重拜师——一方雕版，一把刻刀，几代人，刻下的是字，传下去的是心。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冯秋红 臧磊 视频剪辑|沈昭
校对 吉启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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