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新闻记者丨罗丹妮 主编丨蓝婧 王继飞
编辑丨张寻
国外“胰岛克星”、进口抗衰胶囊……你买的“进口”保健品可能只有微量功效成分，甚至无任何功效添加，实际上，可能根本没出过国门。
日前，红星新闻记者深入多地保健品生产厂家暗访，揭开了一条由厂商、“货代”共同编织的造假黑产链。在这条利益链中，国产普通保健品（声称具有功能或者功效的食品）被精心包装，厂商通过内地生产半成品申报到香港特区包装后，由“货代”协助办理一套“进口手续”申报进入内地保税仓。
鑫福来公司样品间
有厂家称，从出配方、打样、设计，到出货、包链路全程负责，35天内一款国产货即可摇身变为所谓美国、新西兰等国的“洋品牌”，贴上“保税仓发货”的标签，以翻数十倍的高价在电商平台销售。
3月15日，红星新闻记者分别向相关地方监管部门进行了举报，监管部门表示将对相关问题进行核查。
出厂价不超20元，售价最高899元
暗示多项功效
辅酶Q10、护肝片、麦角硫因……多个品牌的“洋保健品”陈列在惠州市鑫福来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下称“鑫福来”）办公室，这些产品标签为全英文，印着外国国旗，但实际均出自这家国内工厂。
公司负责人介绍自产自营“洋保健品”
该公司相关负责人自称为多个“洋保健品”品牌做代加工，并向记者展示其自营的品牌NIUAE，称在短视频平台开了旗舰店，主要通过直播、达播等渠道销售。在其中一个平台，NIUAE海外旗舰店总销量超百万，多数单品在200元以下，最高单品价899元。
店铺产品最高售价899
记者在电商平台检索发现，上述厂家自营品牌在售的“复合铬胶囊”，在该平台总销量1.3万，销售单价79元，宣称为美国品牌，南沙保税仓发货。该产品宣称为“胰岛克星”，出现“多饮容渴”“身体乏力”“小便频繁”“功能退化”等身体症状均可食用。
相关产品宣称为“胰岛克星”
该店铺销量最高的是一款“麦角硫因小分子胶原蛋白肽”，超30万单，单品价格59元。记者发现该产品声称“30+女性正经历衰老危机”“皮肤氧化、生锈”等，宣称其产品功效“每天1粒根源抗衰”。记者以消费者身份询问店面客服上述产品，其再三保证产品为美国原装进口。
相关产品宣称“抗炎抗衰”
该负责人坦言，这些货的单瓶出厂价5至20元，可根据客户需求压低或抬高出厂价，压价的关键在产品配方和成分“虚标”，披上“进口保健品”马甲后这些单品售价能翻数十倍，并向记者揭秘了国产保健品如何绕过监管摇身变成“洋保健品”。
其称，目前消费者对进口保健品认知不足，市面上大多商家做功效概念性添加（微量添加），甚至无添加，在国内生产的普通保健品通过“跨境游”再回国内保税仓后卖出天价。“在我们厂做货，我们保证帮你办理所有的手续，可选择在香港交货，甚至直接保税仓交货。”
该负责人向记者详细介绍了“跨境游”过程：他们主要利用国内与海外保健品的标签要求存在差异，因为国内法规要求产品标注生产商和品牌方，而海外产品只需标注品牌方，不用标注生产商及产地，可以堂而皇之地用普通国产货冒充洋品牌回到国内销售。
上述负责人称，客户产品出境后大多走海运进口，但首批货物需准备完整的资质以应对抽查，除了“出口转内销”海关申报时所需的海外原产地证明、卫生许可、自由销售证等“进口文件”，还要船运单和检验报告等。而这套资质也是花钱就能买到，费用在2到5万元不等，甚至可根据客户需求定制美国、英国、新西兰等地的全套“进口文件”。
该负责人称，内地工厂生产成片剂、胶囊等散装裸粒后在海关申报为原料出境，后在香港特区或海外合作厂包装，境外的包装成本为4元左右，虽然包装相较内地翻了三倍，但能避免监管检查和走私风险，目前大多厂商是这种模式。
记者暗访期间注意到，该厂家营销中心一间办公室内正在直播带货，房间内两名年轻女子在背词。上述负责人坦言，很多涉及功效、病症等敏感词会触发直播间封禁机制，所以主播一般会用吞字、改词等方式背熟，然后再开播带货，同时会有刷单或厂家的“托”诱导消费者下单。
同一原料、配方换包装贴不同商标
标注含量100毫克其实无添加
这些假洋保健品国内生产环境如何？又如何在海外包装？
除了“鑫福来”，记者还暗访了多家生产企业，包括广东施帕德生物科技（下称“施帕德”）、广州康莱健康科技等，他们生产线均有不少包装好的带有英文标识保健品，还有部分散装粒子和纯英文包装盒，部分厂家卫生环境差，地面堆积大量原料或包装袋，类似小作坊，包装工人也没有做防护。
“施帕德”公司生产车间
“施帕德”的生产车间在佛山市一产业园，主要生产液体、胶囊、软糖保健品，员工和记者在无任何防护的情况下进出生产车间，车间堆满各种成品保健品。一款中英文混合包装带有美国标识的“Jedlem”品牌的液体饮品堆积如山，与其他产品混在一个车间。该厂家相关负责人称，虽然产品不同但其原料和配方都一样，就给不同的客户换个包装贴个不一样的商标。
其称，上述品牌的产品目前算是爆品，多个单品每月产量数万单，之所以用英文及美国标识，是因为该品牌商使用了一款进口原料，但其真实情况和添加量不可透露，品牌商也是借此擦边“进口”营销。
“施帕德”除了生产上述打着进口原料蹭“进口”洋货的产品外，也生产“洋保健品”并且有专门合作的香港工厂代包装。记者在暗访现场看到其生产的一款Qunol辅酶Q10目前已在多个电商平台上架，经由宁波保税仓发货。记者查询发现，其商品详页宣称该产品源自美国，平台显示售价381元，厂家相关负责人称，其成本价在10到30元。
上述负责人透露，该产品是在内地生产的裸瓶（没贴标签和包装）运到香港进行包装，后续由客户自行找链路运回内地保税仓。而这款标注辅酶Q10含量100毫克的产品，其实根本未添加。“客户没有要求添加辅酶，检不检查跟我没关系。客户给什么价格，我就按什么价格做。”因此即使被追查，也很难追溯到厂家。
上述负责人称，他们在香港有专门合作的工厂，香港的车间实际上相当于一个外包车间，30平米左右，并不具备净化车间条件。内地工厂将半成品做好后送往香港包装的模式能规避监管风险，在原有成本上每瓶增加5到7元。主要成本在香港的人工和场地，因此采取“快打快销”的模式，一批货物生产完成后即刻腾出空间迎接下一批。对于交货时间也有严格要求，货物必须在规定时间内送达，不能提前也不能延迟。
乱象滋生“货代”：
35天一条龙服务，从生产到进保税仓
厂家解决了生产问题，专业的跨境贸易商则解决了“进出口申报”的难题。他们在业内被称为“货代”，有些货代公司甚至还包揽生产，真正实现全链路一条龙服务。
记者以商家身份联系上一家从事跨境保健品操盘的贸易商“纽威集团”。其相关负责人称，除了提供海外公司及商标注册外，其他“出口转内销”全环节可一条龙完成。
“纽威集团”相关人员向记者介绍样品
“客户想做哪种货，从出配方、打样、设计，到出货、包链路全程负责，产品包装做哪个国家都行。”该公司相关负责人称，客户需要用自己注册的境外商标，如法国或美国的商标，授权给自己在香港特区等地注册的公司，然后再与内地代工厂签订合同，形成产销一体的“假洋牌”外壳包装。
当记者询问其国内工厂所在地时，对方表示暂时保密，但强调是“深度合作工厂”。他们与其他工厂的区别在于，“其他工厂只能做货，没办法解决入仓问题。”客户全程不用办理进出口报批手续或审批文件，直接根据合同时间到指定保税仓提货即可，包含了链路费。
关于链路费用明细，对方称，“说白了就是干活的钱，给产品买国外手续的钱”，包括帮客户购买境外原产地证、自由销售证、运输单等进出口所需手续，解决进口时海关申报事项等，此服务均摊到单盒出厂价基础上增加3到4元，整个链路周期约35到40天。“所谓全包，就是交钱签合同出货，你们等着卖就完事了。”即使货物申报入境过程中被扣，贸易商称由他们承担责任。
“纽威集团”展品陈列
为打消记者的顾虑，该贸易商还带记者参观其样品间，一间约40平米的样品间摆放数十款“进口保健品”等，其自称部分产品也系自产自销，如NUTRIAGE品牌的辅酶Q10、AKK益生菌胶囊，BELLA FIGURA品牌的女性内在焕彩白金胶囊等。
对于整个运输链路，该贸易商透露，目前出货一般是从深圳仓库出口到香港，一般在香港卸货和重装后，再用购买来的假手续以“进口货物”的名义进入内地保税仓。这种“保姆式”服务让不具备任何生产研发能力的新手，迅速成为一个所谓的“国际保健品牌”商家。
在上述公司负责人引荐下，记者接触了3家专门为跨境电商注册海外公司及商标的商务公司，该公司业务员人推荐给记者数十个国家的上百个商标，标价从2万元到10万元不等，注册海外公司则根据不同的国家定价，几千元到数万元不等。
专家：为“进口迷信”祛魅
更需用全流程溯源为消费者“撑腰”
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邓勇指出，通过境外注册空壳公司、国内生产再流回保税仓发货，将国产保健品包装成“进口货”高价销售，利用消费者对进口概念的盲目追捧实现暴利，正是钻了跨境贸易规则的空子，说明电商平台对商家资质审核不严，对商品原产地、成分标识核验不细致，且对宣传行为监管不到位。
“不良商家将低成本产品包装成高端进口保健品，虚标成分、夸大功效，使消费者误以为产品具有更高价值。”邓勇表示，通过电商平台尤其是直播销售，利用社交属性和“保税仓发货”噱头增加可信度，实现高价暴利。
邓勇建议，应细化完善跨境电商法规，堵塞规则漏洞。督促电商平台加强商家资质审核，定期抽检入境流程证明，防止虚假宣传“进口身份”。监管部门应补上保税仓运营漏洞，建立健全商品溯源体系，实现从入境到销售的全流程监管。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赵良善指出，将国产保健品伪装成“洋品牌”、伪造进口链路、虚构功效产地的行为，属于以假充真、虚假宣传、商业欺诈的复合型违法。行政上，涉事主体将被没收违法所得、高额罚款直至吊销资质；民事上构成消费欺诈，消费者可主张“退一赔三”或价款十倍的惩罚性赔偿，全链条参与者需承担连带责任。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付建分析，厂商通过境外注册空壳公司、购买商标、办理清关手续，将普通国产货包装成进口保健品，属于欺诈。同时，非保健食品宣传功效已构成虚假广告。该行为还可能触犯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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